2026年2月28日 星期六

巨蠍男與雙魚女

 

這對夫妻的相識,始於一場生命的重擔。
男主角為了照顧中風、洗腎且臥床的母親,
在看護中心的推薦下,遇見了來自印尼的女主角。
當時的她,原本是大學生,卻因父親猝逝,
不得不休學扛起家計,隻身來到陌生的台灣。

緣分很奇妙。
在男主角母親過世、女主角簽證到期回國後,兩人的故事才真正開始。
隔著螢幕,他們透過通訊軟體漸漸走進彼此心裡。
他在網路上求婚,她點了頭,
他便義無反顧地飛往印尼,將這份跨國的情緣定下來。
最讓人驚訝的是男主角的反差背景。 
國小畢業後混跡江湖,曾是負責
「溝通協調(討債)」的人物。
他笑說,身上沒刺青是因為
「有位階的不必動手」,
且因不碰機密事務,最終能全身而退接掌家業。
現在的他,放下開山刀,拿起了鍋鏟經營餐廳。 
更令人動容的是,曾經在街頭呼風喚雨的大哥,
現在正努力背著英文單字,只為了與愛妻有更好的未來。
男主角現在經營餐廳,
為了老婆,一個國小畢業的大哥開始苦讀英文;
而女主角更絕,為了這段愛,她毅然放下原本的伊斯蘭信仰,
甚至為了老公開始吃起豬肉。
結婚不到兩年,
妻子臉上那
「幸福肥」的 20 公斤,就是他用美食與寵溺堆砌出來的勳章。

五天的旅行,我看見了最硬派的溫柔:
最動人的莫過於旅途中的
「二次翻譯」。
即便
泰國導遊說著淺顯易懂的中文,這位國小畢業的大哥還是不放心。
他會立刻湊到老婆耳邊,用更直白、更生活化的
中文再翻譯一次
深怕老婆漏掉任何一點細節。
他保護的不只是老婆的耳朵,更是她在異國他鄉的歸屬感。
體力活他包辦: 兩大箱行李他一人扛,老婆只需提著精緻小包。
吃喝他買單: 天天帶老婆吃好料,結婚不到兩年,
老婆胖了 20 公斤,那是他寵出來的幸福。
細節他守護: 那雙拿過開山刀的手,現在會細心地幫老婆準備衛生棉與衛生棉條。這究竟是寵妻,
還是控制?

看著這個曾經在江湖全身而退的男人,
甘願
不拿開山刀,改拿英文單字本
在泰國導遊簡單的中文裡,拚命為老婆築起一座溝通的橋樑。
這不是控制,而是一個男人在歷經風雲後,
最霸道也最純粹的守護——
他要讓這個為他放棄信仰的女人,在他的世界裡永遠有安全感。



清流

 

每當團上的客人好奇問我:
「妳入行多久了?」
以前我會爽快地說三十年,但自從有了幾次不愉快的經驗,
現在我更喜歡讓客人先猜,猜夠了,我才揭開這個資歷的底牌。

最常聽到的反饋是:
「妳當領隊這麼久了,
怎麼身上完全沒有那種『流氣』?」

甚至有人訝異,說他們參加過的團,
很多領隊到了國外就直接「甩鍋」,
默默跟在團體後面,把所有事都丟給導遊。

聽到這些話,我心裡其實在吶喊:
我也想學會油條滑頭啊!
但我怎麼學就是學不會。

對我來說,領隊不是一張嘴。
從出道到現在,無論在哪個國家,
當地的導遊都必須徵詢我的意見才敢動作,
甚至主動請我幫忙分析情勢、下判斷。
那些出一張嘴、功勞自己領、過錯導遊背的作風,
我真的看不下去,也做不來。

當然,堅持原則是有代價的。
當導遊試圖損害客人權益,而我拒絕「好溝通」時,
他們會搬出公司來壓我;
當台北的公司也說服不了我時,導遊甚至會在車上當眾(言語)攻擊。

那種時刻,我也會全力反擊。
場面或許會變得難看,但我問心無愧。
人家說我是領隊界的
「清流」,
我倒覺得「清流」這詞太文雅,只適合太平盛世。
在保護客人權益的戰場上,
我不過是個守著底線、拒絕變油條的職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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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漢
 情緒控管


放電時刻

 









過年帶團,其實是一場體力與心力的長跑。
坦白說,有時候我也會感到喪氣,不想開口寒暄,只想躲進自己的小世界。

每天行程結束,
我總要花上 30 分鐘、甚至長達 2 小時來整理公司的每日日誌、
分類備忘錄,並將照片一份份存檔。
這段時間雖然枯燥,卻是我對工作的交代。
而當這一切忙完,若還有一點時間,
那剩下的時間就是我給自己的
「放電時刻」。

我選擇畫畫來結束這一天。
在動筆的那一刻,我的腦袋會進入一種全然的真空,
不會突然想到 A、也不會掛心 B。
那是唯一沒有任何雜質進入我腦海的瞬間,
也是我釋放工作壓力的方式。

這個過年,我偶然開始嘗試用 AI 幫團員合成照片。
看著原本平凡的側拍轉化成驚喜的影像,那是我與客人溝通的特殊語言。
我不擅言詞,但我發現客人看著手機裡的合成照片傻笑時,
那一刻,我意識到:我正用著另一種方式,拉近我們之間的距離。

當客人好奇問我:
「你是升級了付費版嗎?」
我簡單地回答:
「是。」

其實,我只是想把這份驚喜延續下去。
我雖然不愛說話,但我一直在用我的畫筆與 AI 的創意,
記錄我們共同走過的旅程。




除夕


 


跨除夕的團,我早就不帶了。
 團費貴、客人刁、到處塞車,帶這種團簡直是折磨。
但現實逼人,從 2025 年 10 月起,帶團量慘到一個月剩下一團。
為了生活,我不得不為五斗米折腰,
在理應陪自家老父守歲的除夕夜,接下這趟北越團。

說實話,我一點都不想帶。
我想留在家裡,陪我自己的老爸爸。

這一家六口,父母帶著外公外婆,還有一對已出社會的兒女。
在台灣機場我就發現,
外公外婆自成一組,那一家四口則是核心,
兩位老人家彷彿只是這趟旅行的「附屬品」。
那一家四口走累了就自顧自地去玩,留下 87 歲的外公步履蹣跚。

在下龍灣英雄島,我跑這線三十幾年,
第一次為了看顧這位外公而爬上山。
外公一個踉蹌差點摔倒,驚得我一身冷汗。
下山時,看著他因為心急、幾乎是以
「狗爬式」在移動,
我大聲喊他:「外公!您別急!等我站穩了,您扶著我的手慢慢走。」

休息時,我忍不住問他:
「怎麼總是你一個人?孩子們呢?」
外公淡淡吐出一句:
「子孫不孝。」
我當下秒懂。
想起第一晚入住時,女婿那句:
「不用特別顧,他們壯得跟牛一樣。」聽在我耳裡,滿是荒謬。

最後一天,我問外公:
「會想家嗎?」
 外公看著我,幽幽地說:
「不想回家,因為回家就看不到你了。」
 這話剛聽完還在鼻酸,外公接著問了一句,讓我差點沒笑到岔氣。
他一臉痛苦地問:
「你的腿會不會痛啊?
我的腿好痛,以前爬合歡山也沒這麼痛過!」
我忍著笑回他:
「我不會痛啊!因為我上個禮拜才剛爬過!」

回程路上,群組裡一位 65 歲的「北屯林老師」
稱讚我對阿公顧前顧後、表現優秀。 我看著這行字,心裡沒有半點喜悅。
那一家人的孫女自己就是國小老師,
每天在學校教孩子「孝順」,但在旅途中,
自己的親外公卻像是個無人理會的外人。

我一點都不想當什麼優秀領隊。
看著這位外公,我心裡想的全是家裡的老父親。
與其在異鄉看顧這些被子女冷落的老人家,
我更想把這份心力用在自己爸爸身上。
對我來說,守在自己父親身邊的那種照顧,才是真正的踏實。

這趟旅程讓我看透:
給錢帶長輩出國旅遊的
「孝」不難,
但那份發自內心、願意慢下腳步陪著長輩慢慢走的
「順」,真的太難。

2026年2月27日 星期五

成年人的世界




寒暑假期間的旅行團,成員往往以教師居多。
外界總對老師帶著崇高的光環,但拆解掉那層專業的外殼,
老師也是人,也吃五穀雜糧,同樣在七情六慾裡載浮載沈。
或許在學校裡,她們是受人景仰的教育者,
但走出校門、踏上旅途,她們與我們並無二致,
甚至在感情的泥淖中,顯得更加單純或迷惘。

這些日子遇到的幾位老師,確實令人大開眼界。

有人說,老師因為職業環境封閉,思維模式往往非常單一。
我遇到的一位老師,
或許是因為在學校裡習慣了校工或學生打理好一切,
竟連開燈、啟動冷氣、甚至沖馬桶這類瑣事,
都顯得有些「生活不能自理」。

每晚她都要等我回房,指使我處理這些細節。
我問她,為何不與親友同行?
她語帶落寞地說:
「我已經離婚家十五年了,女兒嫌我囉嗦,不願跟我出門。」

某晚,我因處理團員雜事較晚回房。
推開門,房內傳來陣陣陌生的男人低語,在靜謐的夜裡顯得格外突兀。

順著聲音望去,只見那位老師正慵懶地橫躺在床上,
雙手熟練地在臉上塗抹著一層又一層、質地厚重的保養品

她眼神發直,動也不動地盯著手機螢幕,
YouTube 裡的「大師」正慷慨激昂地開示著:
如何與異性溝通、如何施展魅力讓男人死心塌地。

這一幕顯得荒謬至極。
聽團員碎嘴,這位離過婚、
前夫曾是名醫的老師,目前正陷於一場熱戀。
然而,看著她在現實旅途中連冷氣開關、
沖水馬桶都搞不定的
「生活失能」,
再對比她半夜如此虔誠地惡補戀愛技巧,
我不禁感嘆:原來在愛情的修羅場裡,
即便是年屆退休的老師,也依然像個沒交作業、只能臨陣磨槍的學生。

我不禁納悶,若這段戀情真如她表現出的那般甜蜜,
那位神祕的男方為何沒陪她出國?
或許,在那層精緻的保養品與大師的金句之下,
藏著的是一段連她自己都感到不安、必須步步算計才能維持的關係。

另一位老師的故事,則更像是一場充滿機關與防備的冒險。

當初報名時,備註欄標註著:
兩間單人房,必須相鄰。
導遊最初試圖勸說兩人同住以節省旅費,
但這兩位
「旅伴」異常堅持。
導遊私下對我分析:
「這大概是在避諱什麼,畢竟團員們個個眼睛如鉤,
八卦傳得比什麼都快。」

後來得知,她是一名高中老師,正處於即將退休的敏感期。
在台灣,這份職業承載了太重的道德枷鎖,
一旦「不倫戀」曝光,別說是名譽掃地,
就連打拼一輩子、即將入袋的百萬退休金都可能全數歸零。
於是,異國旅遊成了她最完美的保護傘。
在徵信社觸及不到的國境之外,
她終於能暫時卸下師道尊嚴,換取一場短暫的慰藉。

有趣的是這場戀愛的「階級跨度」。
 精明的高中老師,身邊那位神祕的
「朋友」竟是一名水電工。
兩人性格極其互補:
老師在課堂上整日說話,下課後只想沈默;
而水電工唯有在酒精催化後才會凱凱而談。
然而,粉紅泡泡下仍藏著殘酷的現實
——水電工用錢拮据,旅途中大大小小的開銷,多半是由老師支付。

最令人玩味的是最後一個晚上。
導遊熱心地想為這對
「菸友」安排兩間可吸菸房,
卻遭到了女士果斷的拒絕。
那種理智冷靜得讓人心驚
——她必須確保踏入家門的那一刻,身上不留下一絲菸味,
好回到那個原本的家庭,繼續扮演好妻子、好老師。

大人的世界真的很難懂。
在短短數十載的人生裡,為了那一點點見不得光的火花,
必須如此機關算盡、步步為營,光看著都覺得辛苦。

看著這些在專業領域優秀、在生活與情感中卻焦慮或算計的老師們,
我不禁也想,希望這些曠男怨女,最終真能找到屬於自己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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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拍
老師

2026年2月24日 星期二

過年



幾天,在網路上讀到極地超馬選手陳彥博的文章,

心中泛起一陣難以言喻的酸楚。

那是在除夕前夕,街道上擠滿了返鄉的人潮,

每個人的行李箱都裝著團圓的期盼,
方向一致地往「家」匯流。
唯獨他,背著沈重的裝備,朝著相反的方向隻身遠征。
家人的體諒,是將他的缺席化作一份沈默的助力,
一件件幫他把行李搬上車,
送他去追尋那份屬於國家的榮耀。

看著他的文字,我不禁反觀自己的行囊。

雖然我沒有他那樣出國比賽的壯舉,
但在重要的節慶裡缺席,卻已成了我生命中的日常。
同樣的大日子,同樣的背道而馳。
這些年,我在國外度過了數不清的年、節,
家中的老父從最初的掛念,到現在早已習以為常;
姊姊們似乎也漸漸無感。
這種「無感」,有時比責備更讓人揪心——
那是因為他們知道,
即便感傷也無法改變現狀,
於是選擇用一種淡然,來成全我的遠方。

陳彥博的行李是往極地出發,而我的行李,是往異鄉。

隨著年齡增長,對於年節的交替愈發敏感。
看著臉書上,
朋友們開始分享開工的紅包、抱怨上班的忙碌,
那種屬於大眾的「正常生活」,
對我而言卻像是一場遙遠的謝幕。

當長假結束,喧囂散去,一年也跟著時間畫下了句點。

我們總是在別人的歸途中出發,
在別人的開工日裡收心。異鄉人的年,
往往不是在圍爐桌上度過,而是在視訊鏡頭的彼端、
在獨自操持的家務中、在機場登機門的燈光下悄然流逝。

年過了,下一個輪迴又將開始。我依然站在時間的渡口,背著那件名為「責任」或「生活」的行囊,
繼續守望著家的方向。

曼谷

2026年2月12日 星期四

Freelance

 









          


第一團出吉婆島時,高雄的線控要求我立刻進行分析。
但我很清楚,當下真的無法給出有意義的結論。
因為首團派出的導遊是百裡挑一,每句話都說得如履薄冰,
加上只有一組客人,根本看不出長遠的經營問題。
於是我自告奮勇,跟公司說:第二團我幫你看。

或許是老天爺幫忙,從第一天到第六天,天天都有突發狀況需要報告。
適逢總部提倡無紙化,我這兩團也開始全面落實,
包含每日行程總表、拒絕就醫同意書、
十二歲以下按摩同意書、變更行程同意書,
甚至還嘗試拍影片回公司報告。
說實話,我不知道這些嘗試對公司是否有立竿見影的效果,
但我知道做了再說。
我很討厭聽到有人質疑:
她都已經帶最後一團了,一定會隨便帶帶。
這種說法,純粹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身為特約領隊將近二十年,我們經營的就是個人品牌。
每一團都要確實回報給旅行社,
因為這些規模較小的旅行社反而更重視團體品質。
當特約領隊時,旅行社會提供加菜用的零用金,這代表一份信任。
對特約領隊來說,我們是沒有第二次機會的;一旦砸了團,
這家旅行社永遠不會再錄用你。
所以,每一團都是我的第一團,也都是我的最後一團。特約領隊的責任是、幫業務(就是公司)加分,更要幫自己加分,這份挑戰性比什麼都大。

相較之下,公司內部的領隊雖然團量固定,
主打的是品牌凝聚力,但其限制也較多。
公司會根據個人特質給團,主管的喜惡往往直接影響領隊的接團量,
有時領隊也不免要投其所好。

而特約領隊的面相則寬廣許多,
我們面對的是多元的公司行號、
鄰里長團,
或是政商名流的家屬,
壓力自然也較大。
每次帶團人數往往超過二十五人,靠的全是硬實力。
特約領隊的生態就是在戰場上見分明,這非常現實,也極其真切。

正因為在長期的特約階段,
養成了幫各家小旅社看團、帶團的敏銳度,
才訓練出我現在能精準向公司回報的能力。
至於這些努力何時會產生發酵作用,我無法預知,
但我始終抱持期待。
我希望旅行社的生意越來越好,
這樣所有專業的領隊們,才有源源不絕的舞台可以發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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