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表文章

目前顯示的是有「導遊的故事篇(越南)」標籤的文章

一劍穿心

圖片
  那天閒來無事,邀請實習導遊參與票選。 她湊過來一看,竟驚聲大喊: 「姐!妳這哪裡像領隊?妳根本是旅行社主管吧!」 我失笑道: 「如果畫幾張圖就能當主管,那全天下的人都是主管了。」 她卻不依不饒,眼神認真地追問: 「姊姊妳是要去標團嗎? 如果不是,妳為什麼要畫這些地圖呢? 妳明明就是主管,妳不要欺騙我!」 我故作嚴肅地逗她: 「你可以回家了,明天不用來了。」 她嚇了一大跳,連忙問: 「姐,發生什麼事了?」 我這才噗哧一笑,語帶無奈地切入: 「沒事,只是妳的每一句話,就像一把利劍,直接一劍穿心。 明明看不到血,我卻已經倒地死亡了。」 這話聽著是玩笑,心裡卻是實話。 想起剛進入上一家旅行社時, 主管就曾探過我的口風,覺得我是轉任內勤的極佳人選。 後來母公司主管也曾詢問我轉職的意願,並語重心長地告訴我: 「若想幫助他人,首先自己要強大,而且要站得穩。」 這句話,至今我仍記憶猶新。 將近二十年的時間, 我都在外面奔波,辦公室裡那些 繁文縟節 ,早已消失在我的記憶中。 我時常自問: 那樣的高壓文化,我是否還能承受? 我並非心思細膩的人,甚至常出錯,這樣的轉變真的適合我嗎? 然而,隨著年齡增長,現實的聲音也不斷提醒我: 這行還能帶幾年? 這次再回到母公司,我發現自己真的落後太多—— 這不僅是科技應用上的斷層,更是一種自我成長的滯後。 在子公司時,每天處理那些匪夷所思的客訴, 以及小主管天馬行空的要求,已讓我身心俱疲; 想必辦公室的世界更是五花八門。 我明白, 與其在未知的恐懼中徘徊,不如先把自己裝備好,這才是當下的重點。 轉身之前,我必須先讓自己站穩。 我也告訴了那位實習導遊: 「如果哪天我真的轉調內勤,妳會是我第一個通知的人。」

進化

圖片
  這次帶團去峴港,團裡多了一張神祕的新面孔。導遊介紹說,她是來實習的。 第一眼見到她,總覺得那股氣質好面熟, 細聊之下才知道,原來她曾是越捷航空的空服員。 這女孩還不到三十歲,人生卻有十二年都在國外求學: 新加坡五年半、韓國六年、台灣半年, 這讓她能流利地在切換中、英、韓三種語言。 聊起留學點滴,她對新加坡開放的學風情有獨鍾, 倒是對韓國保守的穿衣文化敬而遠之。 她是那種典型的「新世代」。 家境小康,父母經營咖啡廳, 身為家中么女的她,自小就是手心裡的寶。 從高中開始當交換學生,吃穿用度自然都是最好的。 有趣的是,每當客人自由活動, 這位美麗的實習生就開始熱情地招呼我和導遊吃吃喝喝, 起初我覺得驚喜,但次數一多,心裡反而備感壓力。 我半開玩笑地跟她說: 「妳明天別來了,這樣吃下去太恐怖了!」 導遊聽出了我話裡的惶恐,這女孩卻笑盈盈地回我一句: 「姊姊,人辛苦工作不就是為了享受嗎?」 我打趣地問她: 「我看妳錢還沒賺到就花完了,該不會是回家跟媽媽要錢吧?」  她竟大方承認: 「姊姊妳怎麼知道!我都會先送媽媽禮物, 然後媽媽就會回送我比禮物更厚的一疊錢,有媽的孩子真好!」 至於爸爸,則是扮演理性派,總提醒她長大了要學會算帳,懂得如何用錢。 看著她那種理所當然的燦爛笑容,我不禁感嘆:對她們而言, 「工作固然辛苦,但如何花錢才是更重要的學問。」 新人天天有,帶來的觀念也天天在刷新。 這趟旅程讓我體會到,時代真的變了, 我也在學習用這群新導遊的思維,重新看這個世界。

釘場

圖片
  第一團的導遊是地接社百裡挑一選出來的導遊, 在各方面上,地接社費盡心思想要討好公司的線控、團控、領隊等, 真的看不出任何的破綻。 導遊每講出的每一句話都是經過深思熟慮才說出口。 反觀這一次的導遊,想說什麼就說什麼。 可能他覺得我這個領隊不太管事,不需要那麼講究。 也許他覺得他的安排是為了客人好, 但他可能不知道,我上一團就是這樣操作, 雖然每一團的操作方式多少會有所不同,但不會差太多。 導遊告訴我,因為接駁車的關係, 所以全團必須拿過夜包,大型行李留在車上。 我一聽當場回應:「不可能!」 我上一團行李就是跟人一起搭接駁車下來。 接駁車是你們公司的問題,不是我的問題。 另外,你們公司若想要過夜包應該先行告知, 不是今天才告訴我。 我公司賣的就是海岸線,你讓客人欣賞海岸線不行嗎? 最後,行李真的跟我們一起抵達渡假村。 被我識破後,導遊在車上也都沒有說話。 到了渡假村因為晚餐的問題,我請導遊前去溝通, 導遊很冷的跟我說: 「你自己開公司就好,還要出來帶團。」連說了四次。 當時在忙我也沒有想那麼多,等忙完後才知道原來話中有話, 就是希望我不要出來帶團,因為我的專業能力與判斷會影響到他。 因為導遊沒有比我熟,只是在當地語言上佔了上風。 他在車上拿了話筒就不停地告訴團員, 領隊有錢、領隊來投資土地。 後來我有機會拿麥克風時,我告訴客人: 「瘋子才來這裡投資!」 我點破這個國家是共產國家,當國家要收購你的土地時, 你無權說「NO」。 當政府要你賣土地時,你就只有這一筆錢,錢花完了就沒有了, 所以還是靠自己一步一腳印走出自己的路才是踏實的。 我也誠實地告訴客人,越南缺的是島主, 只要100萬台幣就可以當島主,富國島就是這樣來的。 但這個島沒有水沒有電,全部的東西都要自己跟國家談, 要不然要自己划船到小島,還要自己搭帳篷,真的是以大自然為家。 從吉婆島出來時,我與客人分享一些生態, 光分享生態就將導遊的專業知識打趴。 我還在車上分享了現代年輕一代的愛情觀、家庭觀,客人聽得入神。 但這兩團的差異真的很大。 有幾組客人跟我反應,沒有參加自費、沒有購買土產,導遊都不理他們; 還有客人跟我說,導遊開口閉口都是錢。 我上一團的導遊是不介紹自費也不在車上賣土特產,都是客人自己來找導遊的。 更讓人心寒的是,這名導遊去年才被高雄的領隊客訴過, 當時他甚至打電話求我幫忙說好話、代為排解。 ...

鋼鐵玫瑰

圖片
  第一次見到她,我以為自己走進了古老的越南絹畫。 她身材高挑纖瘦,一頭長髮及腰, 穿著傳統的 「奧黛」, 迎接我時掛著真心的微笑。 整車客人都被這位優雅的中越導遊驚艷了, 卻沒人看見她美麗背後,那道被歷史與現實生生撕裂的傷痕。 這場如夢似幻的開場,在第二天被現實撕開了劇烈的反差。 飯店疏忽導致行程大亂,櫃檯前,我氣急敗壞地比手畫腳, 口氣就像一只 煮開了的熱水壺 。 而站在我身旁的她,沒有任何肢體動作, 眼神卻透著冷冽的怒火,每一句斥責都重如千鈞。 即便聽不懂內容,那種強大的磁場瞬間震懾全場。 這種「不可招惹」的威嚴,是她在地獄走過一遭後, 為了守護孩子而長出來的盔甲。 中午, 我看見桌上依然只有燙青菜加兩顆水煮蛋。 我忍不住開口:「妳這樣吃,身體會倒下去的。」 她緩緩放下筷子,輕聲說: 「姊姊,我是在還願。」 隨後,她揭開了那段被歷史詛咒的因果。 她的孩子患有自閉症,這被視為無藥可醫。 醫學追溯病因,發現這場苦果竟源自南北戰爭—— 孩子的祖父曾生活在美軍撒下最多 **「落葉劑」** 的區域。戰爭遺毒滲進了血脈,導致了隔代遺傳的疾病。 回家的路上,曾與她被視為金童玉女的丈夫展現了極致的無情。 他逃避這份殘酷的 「果」, 以為只要不要小孩,就能解決所有問題。 他將孩子推下車,扔在路邊,冷冷地說: 「這孩子沒救了,讓他自生自滅。」 那一刻,身為母親的靈魂被引爆。 她二話不說,在車子行駛中直接跳車。 沒想到,先生竟頭也不回,狠狠踩下油門揚長而去。 從那一刻起,這個男人再也沒有出現,也從未探望過一眼。 在那滾滾塵土中,她的眼淚像雨天般失控。 她看見孩子因為恐懼,竟然在地上爬著追趕父親遠去的車。 抱起孩子的那一刻,她的心徹底粉碎—— 孩子全身沾滿黃土,雙手與膝蓋血肉模糊,傷口裡還嵌著碎石。 那種痛,是親眼見證枕邊人徹底無情的寒心。 丈夫後來迅速再婚了,他以為拋棄過去就能重獲完美人生, 卻不明白只要 「因」 還在, 誰也保證不了下一個孩子是否健康。 而她早已心死。 在絕望中,是資深導遊表哥拉了她一把, 讓她發揮一流的中文能力重新站起來。 「別人覺得是孩子拖累我,實際上是這孩子帶給我新的生命。」 她拒絕了所有高官的追求,不再依附他人。當我再次見到她,她已剪成俐落短髮。 越南女人的韌性,就在這落地的髮絲與結痂的傷口間,淬煉成了不朽。 這朵鋼鐵玫瑰,已經在自己的廢墟上,開出...

飛行日誌

圖片
  如果你問我,戀愛會不會傳染? 我的答案是:會。 當一段努力過後卻沒有結局的感情散場, 也許當事人早已雲淡風輕, 但那份 「未竟之志」 卻會在周圍的人事物中渲染開來。 在上一段沒有 「從此幸福快樂」的故事落幕後, 又有一位年輕的小夥子導遊,闖入了這場異國戀的接力賽。 他記取了前人的悲劇,深知在異國戀情中, 最沉重的不是距離,而是無法給予女方家長一份「堅定的承諾」。 為了娶回心愛的台灣女孩, 他在岳父岳母面前立下了近乎瘋狂的誓言: 「如果妳的女兒不習慣越南, 沒關係,就讓她回台灣住。」 「如果覺得婚後還住娘家不妥, 沒關係,我用她的名字在台灣買房給她。」 「未來的孩子不適應越南也沒關係,留在台灣受教育, 我會定時匯錢回來。 為了她,我可以當一輩子的空中飛人。」 這份傾盡所有的誠意,最終打動了長輩,也贏得了芳心。 婚後,女孩確實適應不了越南嘈雜的交通,毅然回到了台灣。 而這位小夥子也履行了諾言, 開始了長達數年的「機場—家—機場」的飛行人生。 幾年後,我再度遇見他。 當年那個愛漂亮、天天健身、意氣風發的小夥子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副被生活洗禮過的 「大叔樣」。 他對著我苦笑: 「姐,現在我眼睛一睜開,腦子裡轉的全是老婆孩子。 今天的開銷在哪? 小孩的學費繳了沒? 那個曾經愛打扮、愛健身的毛小孩早就死掉了。 現在只要能多賺點錢養家, 穿什麼、身材變怎樣,真的隨便啦。」 我問他,跑了台灣這麼多年,對台北熟不熟?  他搖搖頭,笑得坦蕩: 「我對台灣的認識,只限於機場捷運。 我的行程永遠只有機場到家、家到學校接小孩。 妳若問我西門町在哪、北車怎麼走?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幾個字怎麼寫,卻從沒看過它們長什麼樣子。」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愛情觀與現實面的考量。 前一段故事,男孩與女孩選擇了各自轉身,守住自己的土地; 後一段故事,男孩選擇了燃燒自己的自由,守住女孩的安穩。 這之間沒有誰對誰錯,只有在不同的當下,每個人對於「珍惜」的定義不同。 看著這位穿梭在雲端的大叔,我突然明白: 有些愛情是拿來懷念的,而有些愛情,是拿來負重前行的。 活在當下,珍惜眼前所擁有的人事物, 這或許就是這場跨國緣分教給我最重要的一課。 請閱讀 遺落的郵戳 奇妙緣分 捲菸 玫瑰 重生

遺落的郵戳

圖片
  自從那次在北越接機口戲劇性地「認親」後, 我與這位帥氣的導遊成了莫逆之交。 這份緣分後來也成了家人的福利,每每我去北越, 無論行程中是否與他搭檔,回程時, 我的行李箱總會多出一箱他精心準備的土特產,帶回台灣給老爸和姊姊們「朝聖」。 然而,真正讓我看見這份友情深度的,是某次出團前五天的一通長途國際電話。 「地址給我。」他在電話那頭語氣直接。 就在我出發前 12 小時,我收到一份來自台灣某個小鎮寄來的包裹。 打開一看,裡頭整齊疊著帽子、衣服、褲子,還有幾包沉甸甸的台灣茶葉。 我當時心裡還納悶:「想喝台灣茶我幫你買去就好,何必大老遠郵寄過來,多麻煩啊?」 直到抵達北越,在導遊圈的私下閒談與他藏不住的笑意中, 我才恍然大悟—— 原來,我無意間當起了跨國「愛的郵差」。 那是他的一段異國情緣。 女孩在台灣,聰明能幹,不僅在職場表現優異, 回了家還要幫父母照顧早餐店生意、幫姊姊帶小孩, 是家裡的頂樑柱,也是捧在手心的明珠。 那幾年,我頻繁地遞送著這份「愛情的溫度」。 我看著他體貼地支付女孩往返北越的機票與所有開銷, 這份責任感讓我個人非常欣賞。 比起許多在異國情緣中散盡千金、 最後卻孤身一人的案例,他的表現讓我一度以為這段緣分會修成正果。 「王領隊,我要帶全家人去台灣小旅行,大約八、九天。」 某次見面,他意氣風發地告訴我這個計畫。 我熱情地接待了這 15、16 人的龐家族。 當時的我, 單純以為這場旅行是為了圓滿, 卻沒料到,這竟是最後的燦爛。 等他們回到越南後, 我才後知後覺地收到消息: 他們分手了。 分手的原因,是女方家人的反對。 在那次家族旅行後, 他曾隻身一人前往女孩家提親。 但女孩的父母卻退縮了。 當時北越的建設與交通遠不如現在, 在老人家眼中,那是個語系不同、環境艱辛的遠方。 他們不捨得女兒從小被捧在手心, 卻要遠嫁去面對語言不通的環境與龐大的妯娌問題。 這份心疼,終究截斷了這段情。 後來,女孩搬離了原居住地,隻身去遙遠的大城市工作, 至今依然單身。 而他,憑著優秀的條件,最終在北越結了婚。 只是生活並未如想像中順遂。 北越女性個性剽悍強勢、極難溝通, 這種強悍不僅在生活上,更在事業上。 疫情期間, 南越的家族企業需要他回去接手管理,但他的妻子卻堅持不肯讓步。 對她而言,結婚生子已經嚴重影響了她的升遷速度, 現在的位置與薪水是她拼了命才守住的, 若跟隨丈夫...

奇妙緣分

圖片
  熟悉我的家人都知道,我在工作時習慣全神貫注,絕對無法一心二用。 那是 2018 年的事。當時家人計畫出國旅遊,我維持一貫的原則: 不插手、不過問, 讓姊姊們和老爸自己去找業務、選旅行社。 因為能請假的天數有限,最後她們挑中了北越五日的行程。 五天很快就過去了。家人回國後,姊姊遞過手機拿照片給我看,神祕地問: 「小妹,妳認不認識這個導遊?」 聽她們說起旅途,原來那一團大多是小型旅行社的散客拼團, 領隊忙著照顧自己的直屬客人,我那沒人管的姊姊們, 在團裡基本上是處於「放牛吃草」的狀態。 幸好,姊姊們的觀念很好, 沒有因為不被照顧就生氣,反而玩得很愉快。 那位導遊很細心,發現沒人幫她們拍照,這幾天便對我家人特別關照。 北越行程難免有購物站,姊姊們也很捧場,買了不少東西。 當導遊問起是否需要訂購一套木材家具時,我家人竟然異口同聲地笑著回絕: 「這個喔,讓我們小妹來買就好!」 導遊聽得一頭霧水: 「小妹來買?」 老爸這時一臉驕傲地告訴導遊: 「我小女兒跟你同行喔,我女兒是領隊啦!」 導遊聽完沒說話。 畢竟全台灣領隊這麼多,誰曉得誰是誰? 但因為這位導遊長得帥氣又年輕,服務周到又熱情, 在北越機場道別前,姊姊們難得開口,央求與這位帥氣導遊合照一張。 三個星期後,換我前往北越。 在機場接機時,我看著眼前的地陪,心裡泛起一陣強烈的熟悉感, 但我搜遍腦中紀錄,確定從未與他配合過。 直到第二天行程中,我忍不住開口詢問: 「你之前有跟客人拍照嗎?」 導遊語氣平淡地回答: 「我從不與客人拍照的。」 我笑了笑說: 「可是……我好像看過你喔。」 我隨即從手機中翻出那張三週前的合照。 導遊一看,整個人驚呼出聲: 「我前幾個星期才帶過她們的! 她們是整團最配合、自費和車購都參與最多的客人!」 他激動地說,那天因為領隊只顧自己的客人, 我姊姊們甚至還主動幫他招呼其他的團員。 他恍然大悟地大笑:「原來妳就是王爸爸口中的那個小女兒!哈哈!」 也許是家人的關係,導遊對我格外照顧; 也也許是彼此都很珍惜這份奇妙的緣分, 我們變成了好朋友。 後來,導遊真的帶著全家大小 15、16 個人來到台灣旅遊, 我也當起導遊全力接待。 雖然在他這位專業人士面前,我簡直是班門弄斧, 但我心裡知道,這趟台灣之行對他來說,除了旅遊,還藏著一個更深、更神祕的約定…… 請閱讀 捲菸 玫瑰 重生

捲菸

圖片
  三十年的臉孔,未曾褪去的眼神 記得 2016 年去越南時,團裡有一位旅居美國的音樂製作人對我說過一句話: 「只要是共產體制執政過的國家,人民的眼神和臉型,彷彿都是一模一樣的。」 這句話像一顆種子,埋在記憶裡好幾年。 這一次落地,看見前來接機的導遊,那顆種子瞬間在腦海中炸開。我不禁莞爾一笑。 導遊約莫五十歲上下,起初以為我在跟他熱情打招呼, 但熟識我的人都知道,我絕不是一個會對陌生人隨意展現笑容的人。 那抹笑裡,藏著一種被言中的「宿命」,以及對時空定格的驚訝。 相處幾天後,導遊終於按捺不住好奇問我:「你為什麼看到我老是大笑呢?」 我坦率地回他: 「因為你長了一張標準的越共臉。 你們戰爭結束很久了,為什麼你的眼神與表情,似乎沒有什麼變化呢?」 導遊聽完,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一陣豪邁的哈哈大笑。 我想,也許是疫情後,每個人的眼神都改變了。 那種害怕回到未知明天與絕望深淵的焦慮, 如同濃霧般揮之不去。 看著周遭親友在那場看不見硝煙的細菌大戰中, 一個個無助地喪失生命, 那種眼睜睜看著世界崩塌卻無能為力的戰慄感, 在本質上與戰爭帶來的絕望並無二致。 我們都像是戰後的倖存者,眼神裡透著對明天的極度不信任。 在越南,1977 年以前出生的族群抽菸率偏高, 那之後的人漸漸懂了菸害,抽菸人口開始下降。 而這位導遊,恰恰是那個舊時代殘留下來的縮影。 他抽菸時,動作像是一場安靜而冷峻的儀式。 他先掏出一袋大約台幣 500 元、 泛著深褐色澤與特殊草本香氣的澳洲菸草, 再摸出一袋百元濾嘴,裡面擠滿了潔白、 如同眾多小棉花糖般的濾嘴,柔軟而輕盈, 彷彿爭先恐後地喊著 「挑我、挑我、挑我」。 他那泛黃、色澤與菸絲近乎同色的手指, 極其熟練地抓取適量的菸草與一個小濾嘴, 填入那個帶有歲月痕跡的精巧金屬盒子, 指尖輕撥,將其均勻鋪平,再將薄如蟬翼的菸紙順入那特有的細小格層。 將盒子蓋上的瞬間,金屬與金屬碰撞,發出一聲極其清脆、短促且紮實的「框」響。 當蓋子再次打開, 一條質地緊實、線條工整的手工香菸就出現了, 就那樣完美地橫臥在盒子裡,像一件剛出廠的藝術品。 我從小到大看過一般菸、菸斗、雪茄、甚至咕嚕作響的水煙, 但這種機械式的捲菸卻是人生第一次親眼目睹。 那種從零到有的視覺衝擊,對我而言是巨大的驚訝與震撼。 導遊的動作流暢得像是一條無聲運轉的生產線, 一鏡到底,像在拍電影,沒有絲毫贅...

重生

圖片
  在台灣人的觀念裡,導遊是個賺錢快、能領高薪的職業。 但一般人不知道的是,導遊根本沒有所謂的 「薪水」。 每一分養家活口的錢, 都是靠著在車上推銷土特產、誠懇推薦自費項目,從中一塊錢、一塊錢抽佣攢下來的。 有團才有錢,沒團就斷炊,那是用極大的體力與精神壓力換來的酬勞。 導遊在外的時間永遠比在家多,越南導遊一出團就是2天,只能在吃飯空檔透過視訊看著監視器裡的家人。 然而,視訊畫面能看見舉動,卻看不見家裡的細節, 而魔鬼往往就藏在那些被忽略的細節裡。 這位導遊是個出名的好好先生。 他心疼家有老小,總想著萬一孩子感冒發燒都要用錢。 這數十年來,他每一趟行程中靠著賣力推廣、服務客人所換來的每一分佣金, 全都如數交給妻子管理,自己身上除了公款,幾乎分文不留。 對他來說,這不只是家用,更是他對妻子最深沉的信任。 沒想到,一場全球性的疫情, 讓全世界的旅遊業徹徹底底停擺,從台灣到越南,處處是一片死寂。 導遊沒了團,就徹底斷了收入。 待在家裡的這段日子,這天他因為需要購買生活必需品向妻子拿錢, 沒想到換來的竟是冰冷的一句: 「沒錢了。」 導遊愣住了,這幾十年來,他無數次在車上賣力解說、服務客人, 每一分血汗錢都進了妻子的帳戶, 那是他用幾十年的風吹日曬、卑躬屈膝攢下的龐大積蓄, 怎麼可能連買生活用品的錢都沒有? 隨著待在家的日子一天天過去,他發現妻子的神色愈發不自然。 一天,他默默跟隨妻子出門,竟發現她去了證券交易場所。 他沒有當場發作,而是私下詢問父母、查看銀行存款, 這才驚覺,那數十年積攢下的血汗積蓄早已付之流水。 更令他崩潰的是, 連原本全家人遮風避雨的房子,都在他毫不知情的情況下被變賣了。 那一刻,不只是錢沒了,導遊心中的信仰與信任也徹底瓦解。 夫妻倆爆發了前所未有的激烈爭吵。 妻子起初不願坦誠,直到導遊冷靜地發出最後通牒: 「如果不說實話,就選擇離婚。」 妻子這才緩緩道出真相。 原來, 她看著丈夫在外面奔波辛苦,想著幫忙分擔,卻聽信朋友介紹誤入股市。 剛開始賺了點錢,後面卻兵敗如山倒。 因為知道先生賺錢辛苦, 她抱著 「想一次賺回來放回先生戶頭」 的執念,越補坑越大,最後連房子都賠進去,陷進了永遠補不滿的金錢深淵。 原本和樂的家,因為債務與謊言四分五裂。 小孩天天看著爸媽吵架、火力十足而哭泣, 連老人家也看不下去,甚至問: 「要不要離婚算了?」 在人生最黑暗的時...

玫瑰

圖片
                                                      入行將近三十年,我碰到的導遊不計其數。 不可否認,有些導遊就是來混日子的,但絕大多數的導遊是敬業的。 2018年開始,越南的旅遊市場湧進非常多的女性導遊, 在這些女性導遊的血脈裡, 有著非常濃厚的越南人的精神,以及母性社會的韌性。 這種韌性,其實是從越南近代史的戰火中磨出來的。 從1946年抗法、1955年內戰到1979年的中越戰爭, 男人全在第一線衝鋒陷陣,不死即傷。 戰場後方的女性不只要負責偵查、通訊和後勤, 還得扛起最辛苦的農活養家。 這種環境讓越南女性變得極其堅強。 雖然戰爭過了二、三十年,但那種「女當家」的觀念依然存在。 我認識的這位導遊,就是在那樣的農村環境下長大的。 她從小幫忙農務,從不說一個「不」字, 但她心裡很清楚: 如果不讀書,這輩子就只能世世代代務農。 父親的觀念很硬,覺得 「讀書還是要吃飯」,飯是農夫種出來的,沒農夫就沒讀書人。 後來她說服母親讓她去上學, 越南的國民教育是政府包辦, 但高中以後就得靠自己。 她早上念書、下午種田,沒事就自己關起來學中文 ,一心想著要學以致用。最後,她真的靠自己考上了中文導遊。 她在村裡開班教中文賺錢,卻惹得父親非常不滿。 父親覺得一個女孩子家讀什麼書? 還要拋頭露臉賺錢。 那段日子,父親每天在農村裡不停地咒罵她, 而她的母親只能選擇默默忍受。 對我來說, 她就像是開在 「越南田埂上的玫瑰」。 玫瑰雖然帶刺,那代表了她的堅強與不妥協; 但在這荒蕪單調的田埂中,她卻能開出最精緻的花朵。 這份刺,守護了她追求碩士與文化知識的熱誠,讓 她成為那個最亮眼、不願隨波逐流的存在。 後來她被迫匆促結婚,但婚後跟先生的分歧越來越嚴重。 兩個人一見面就吵,不是為了柴米油鹽, 而是她想引進新的科技和農業技術來幫忙夫家, 但兩人的學歷背景落差太大,根本沒法溝通。 她覺得每天為了這些瑣事浪費生命太累了, 結婚不到半年,就毅然決然選擇離婚。 因為想擺脫這種束縛,她堅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