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的臉孔,未曾褪去的眼神
記得 2016 年去越南時,團裡有一位旅居美國的音樂製作人對我說過一句話:
「只要是共產體制執政過的國家,人民的眼神和臉型,彷彿都是一模一樣的。」
這句話像一顆種子,埋在記憶裡好幾年。
這一次落地,看見前來接機的導遊,那顆種子瞬間在腦海中炸開。我不禁莞爾一笑。
導遊約莫五十歲上下,起初以為我在跟他熱情打招呼,
但熟識我的人都知道,我絕不是一個會對陌生人隨意展現笑容的人。
那抹笑裡,藏著一種被言中的「宿命」,以及對時空定格的驚訝。
相處幾天後,導遊終於按捺不住好奇問我:「你為什麼看到我老是大笑呢?」
我坦率地回他:
「因為你長了一張標準的越共臉。
你們戰爭結束很久了,為什麼你的眼神與表情,似乎沒有什麼變化呢?」
導遊聽完,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一陣豪邁的哈哈大笑。
我想,也許是疫情後,每個人的眼神都改變了。
那種害怕回到未知明天與絕望深淵的焦慮,
如同濃霧般揮之不去。
看著周遭親友在那場看不見硝煙的細菌大戰中,
一個個無助地喪失生命,
那種眼睜睜看著世界崩塌卻無能為力的戰慄感,
在本質上與戰爭帶來的絕望並無二致。
我們都像是戰後的倖存者,眼神裡透著對明天的極度不信任。
在越南,1977 年以前出生的族群抽菸率偏高,
那之後的人漸漸懂了菸害,抽菸人口開始下降。
而這位導遊,恰恰是那個舊時代殘留下來的縮影。
他抽菸時,動作像是一場安靜而冷峻的儀式。
他先掏出一袋大約台幣 500 元、
泛著深褐色澤與特殊草本香氣的澳洲菸草,
再摸出一袋百元濾嘴,裡面擠滿了潔白、
如同眾多小棉花糖般的濾嘴,柔軟而輕盈,
彷彿爭先恐後地喊著
「挑我、挑我、挑我」。
他那泛黃、色澤與菸絲近乎同色的手指,
極其熟練地抓取適量的菸草與一個小濾嘴,
填入那個帶有歲月痕跡的精巧金屬盒子,
指尖輕撥,將其均勻鋪平,再將薄如蟬翼的菸紙順入那特有的細小格層。
將盒子蓋上的瞬間,金屬與金屬碰撞,發出一聲極其清脆、短促且紮實的「框」響。
當蓋子再次打開,
一條質地緊實、線條工整的手工香菸就出現了,
就那樣完美地橫臥在盒子裡,像一件剛出廠的藝術品。
我從小到大看過一般菸、菸斗、雪茄、甚至咕嚕作響的水煙,
但這種機械式的捲菸卻是人生第一次親眼目睹。
那種從零到有的視覺衝擊,對我而言是巨大的驚訝與震撼。
導遊的動作流暢得像是一條無聲運轉的生產線,
一鏡到底,像在拍電影,沒有絲毫贅動。
他說捲菸的尼古丁少。
我不懂菸,也不懂酒,
每個抽菸的人都有自己的一套哲學。
我只喜歡看從菸草到香菸紙熟練地壓出一根菸的現場感。
這根捲菸隨著點燃,紅藍色的光火交織在一起,
燃燒時發出細碎的「啪啪」聲響,
彷彿煙與菸正在低聲敘說著一次短暫的相遇。
最終,煙氣繚繞在濕熱的空氣中,
隨著微風而逝,捲菸也燃燒殆盡,只剩下一抹餘灰。
請閱讀
玫瑰
重生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