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行將近三十年,我碰到的導遊不計其數。
不可否認,有些導遊就是來混日子的,但絕大多數的導遊是敬業的。
2018年開始,越南的旅遊市場湧進非常多的女性導遊,
在這些女性導遊的血脈裡,
有著非常濃厚的越南人的精神,以及母性社會的韌性。
這種韌性,其實是從越南近代史的戰火中磨出來的。
從1946年抗法、1955年內戰到1979年的中越戰爭,
男人全在第一線衝鋒陷陣,不死即傷。
戰場後方的女性不只要負責偵查、通訊和後勤,
還得扛起最辛苦的農活養家。
這種環境讓越南女性變得極其堅強。
雖然戰爭過了二、三十年,但那種「女當家」的觀念依然存在。
我認識的這位導遊,就是在那樣的農村環境下長大的。
她從小幫忙農務,從不說一個「不」字,
但她心裡很清楚:
如果不讀書,這輩子就只能世世代代務農。
父親的觀念很硬,覺得
「讀書還是要吃飯」,飯是農夫種出來的,沒農夫就沒讀書人。
後來她說服母親讓她去上學,
越南的國民教育是政府包辦,
但高中以後就得靠自己。
她早上念書、下午種田,沒事就自己關起來學中文
,一心想著要學以致用。最後,她真的靠自己考上了中文導遊。
她在村裡開班教中文賺錢,卻惹得父親非常不滿。
父親覺得一個女孩子家讀什麼書?
還要拋頭露臉賺錢。
那段日子,父親每天在農村裡不停地咒罵她,
而她的母親只能選擇默默忍受。
對我來說,
她就像是開在
「越南田埂上的玫瑰」。
玫瑰雖然帶刺,那代表了她的堅強與不妥協;
但在這荒蕪單調的田埂中,她卻能開出最精緻的花朵。
這份刺,守護了她追求碩士與文化知識的熱誠,讓
她成為那個最亮眼、不願隨波逐流的存在。
後來她被迫匆促結婚,但婚後跟先生的分歧越來越嚴重。
兩個人一見面就吵,不是為了柴米油鹽,
而是她想引進新的科技和農業技術來幫忙夫家,
但兩人的學歷背景落差太大,根本沒法溝通。
她覺得每天為了這些瑣事浪費生命太累了,
結婚不到半年,就毅然決然選擇離婚。
因為想擺脫這種束縛,她堅決離開家鄉到異地求職深造。
疫情期間沒收入,
她跟幾個朋友合開咖啡廳賺了點錢。
解封後,她一邊守著咖啡廳,一邊回到我身邊繼續當導遊。
最近她告訴我,她又回到學校念碩士了。
她曾對我說,等存到錢買了房子,
第一件事就是要接母親脫離那個冷暴力的環境。
最近,
她要我幫忙收集十二生肖的故事,
還要我整理中國與台灣用語的不同。
越南語我幫不了忙,
但這兩地的差異我還是能出點力的。
例如
台灣說「行動電源」,
大陸說「充電寶」;
台灣說「口袋」,
大陸說「兜兒」;
台灣說「底片」,
大陸則說「膠捲」。
現在她的父母年紀大了,
體力沒法再務農,家裡的經濟條件並不理想。
這一整片天,
終究還是要靠這位在鄉村不受歡迎、卻充滿韌性的新時代女性撐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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