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14日 星期三

人字拖下的曬痕

 




在 2016 至 2019 年那段深耕吳哥窟的日子裡,我常在古蹟群中遇見這位前輩。
他所屬的旅行社以中南半島高端市場起家,

早年甚至在當地擁有極高的主導權。
在那樣一個強調專業底蘊的公司裡,
領隊的個人風格往往就是品牌的活招牌,而這位前輩,
無疑是我帶團生涯中見過最深刻的人物縮影。

他身材高挑,常年曝曬在赤道陽光下,
皮膚呈現一種飽滿且富有質感的古銅色。
與他那一頭黑白錯落、始終梳理得整齊俐落的馬尾交織在一起,
散發出一種歲月洗鍊後的沈穩。
他蓄著修剪得宜的小鬍子,舉手投足間,散發出一種令人折服的氣場。

他的穿著極其固定:上半身永遠是一襲純白的七分袖棉質上衣,
下半身則是寬鬆的大象褲。
在漫天紅土的吳哥,這身潔白的上衣他從不害怕弄髒,
弄髒了拍拍上面的紅土,
中午回飯店後清洗一番、換上乾淨的衣褲,
下午繼續走行程。
他對細節有種近乎虔誠的堅持:
腳板上的灰塵必先洗淨,連指甲縫隙都打理得乾乾淨淨,
絕不讓紅土殘留在指縫內。
這份在荒野中依然不染塵埃的自律,
讓他即便穿著隨興,也絲毫沒有流浪漢的髒與落魄,
反而是一位強調個人風格、專業度極高的領隊。

最令人動容的勳章在他的腳下。
他總是穿著那雙伴他爬過無數古蹟與巴肯山的夾腳拖,
因長年行走,那雙古銅色的腳背上早已烙印下深刻的人字形曬痕。
當他脫下鞋時,那道白皙的人字形皮膚與周圍肌膚對比鮮明,
那是他在這片土地行走萬里的證明。

他的聲音與氣質,如同一潭靜水。
在喧囂的景區裡,他從不喧賓奪主,
總是默默走在隊伍最後,
平穩地向後方的客人細數每一尊神像與坐騎的典故。
他不像一般領隊喜歡用誇張的肢體語言吸引注意,
那種不搶導遊風采的分寸感,是他身為前輩的厚度。

有一次團員中暑,
我不懂當地門道與飯店溝通受阻,是他主動現身。
那一刻,對著那位日本人經理,
開口竟是極其流利且優雅的日文,語氣平穩地為我化解了僵局,
並交代我後續如何利用休息時間請導遊關心客人。
這份穩重且願意提攜後輩的心意,至今仍讓我感念。

事後,我才從導遊口中得知,
這位說話斯文、從不說三道四、也從不對晚輩提及想當年的前輩,
原來早年長期在日本留學、成家,並在日本擔任過導遊。
那份骨子裡散發出的穿衣哲學,
以及在飯店日本經理眼中贏得的敬重,
這才有了答案。那不是刻意表現出的專業,而是早已內化的教養。

Covid-19 之後,他沒有回到這片熟悉的戰場,
而是選擇回日本與家人共度平靜生活。
吳哥的紅土路上或許少了他的身影,
但那位白衣馬尾、足踏夾腳拖的穩重前輩,
卻永遠留在了那代領隊的記憶裡。


PS 此照片為AI合成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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