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適圈

我的眼鏡度數似乎已不敷使用，
於是聯繫了相識三十餘年的老眼鏡店老闆，
確認他是否還在營業。

老闆娘很快回覆了我的 Line 訊息，
語氣中帶著一種令人好奇的神祕感，
並提醒我她在店裡面的時間是下午兩點到五點。

當我依約來到店裡後，她才與我詳聊起最近的近況。
她告訴我，疫情過後店裡的生意一落千丈，
店面租金已成了難以承受的負擔。

這份經濟壓力與家庭的隱痛交織。
老闆也透露了壓在心底的痛楚：
兒子已到了成家立業的階段，但女方卻因覺得男方家境太過拮据，
毅然決然地斷了兩人的情侶關係。
這份沉重的「現實面」打擊，
讓他們對生活的艱難有了更深刻、更痛徹的體會。

更令人憂心的是老闆的健康。
對比疫情前，患有糖尿病的他如今身材樣貌判若兩人，
雖然幸運地還無需洗腎，但病容已清晰地刻畫在他的臉上。

我記得在 2018 年，我曾與老闆娘長談，
鼓勵她應當擁有屬於自己的一小段時光，
與自己對話，做真正的自己。那時她覺得沒有必要。

然而，促成她做出重大轉變的，是近期來自一位老同學的請託：
希望老闆娘能幫忙照看她那意識清楚卻行動不便的母親。
儘管同學家已請了外籍看護，但總覺得不夠。

那段日子，店面的困境、家庭的重擔、老闆的病容與日增的暴躁，
使她身心俱疲，
長期的焦慮與壓力幾乎要將她擊垮。
面對內外交迫的處境，她掙扎於維持現狀的慣性與向外求生的必要。
經過無數個夜不成眠的思前想後、再三衡量，
她終於鼓起勇氣，做出一個決定：
告別長達四十年的舒適圈，轉身擁抱新的生活。

再次見到老闆娘，儘管看得出疲憊，
但她的氣色卻多了一份生氣，
不再是那個沒有目標、每天只看著日出日落過日子的人。

配鏡過程中，老闆熱心地幫我尋找鼻墊。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場景再次上演：

「妳不要亂動我的東西！」老闆語氣略顯不耐。

「我來，我來，我來！妳去旁邊休息。」
老闆娘迅速接話，溫和而堅定地將老闆支開。

待老闆離開後，我輕聲提醒老闆娘，
如果老闆找不到東西的頻率增加，
可能需要考慮去記憶門診，檢查是否有記憶退化的狀況。

老闆娘坦言，疫情期間到最近，老闆這種無理發脾氣的狀況確實有所增加。
再加上店裡生意蕭條，她深知家庭急需新的開源。
她決定告別長達四十年的家庭主婦兼店長的工作，轉身去擔任臨時看護。

我隨口問了一句：
「妳是否發覺，當妳再度站在店長的位置上，
妳幫客人挑選眼鏡和給予建議的方向，與以往有所不同了？」

老闆娘定睛看了我很久，然後給予肯定的答覆：
「是的，的確改變了。」

她坦言，要跨出舒適圈，真的需要莫大的勇氣。
但鼓足勇氣走出去後，她發現外面的世界，是那樣的美麗與真實。

聽著老闆娘這番發自肺腑的領悟，我心有戚戚焉。
疫情期間，我也在漫長的等待中度日，
當一天天、一年年過去，最終決定轉身離開時，
才發現當初的猶豫真的是多慮了。
儘管無奈市場的就業機會如此殘酷，
在現實考量下我最終再次回到了熟悉的旅遊業。
所幸有好友和長官的幫助，讓我得以重返崗位。
我也深知，自己必須做出改變，才能不辜負這些支持，並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我們，這對相識三十餘年的老友，都在各自人生的下半場，
選擇了鼓起勇氣，跨出原有的生活邊界。
老闆娘找到了新的職責，而我重回了熟悉的行業。
我們都真切地擁抱了那份掙扎之後的「美麗與真實」。